番外六 伏蔓蔓紧握他的双手

    腊月二十九，除夕。

    范无病一大早就起来忙碌了。今年是他新生以来，第一个称得上“团圆”的年份。一切准备，他都亲力亲为，必须要团团圆圆过个好年！

    需要准备的食材很多，所以需要人帮忙打下手。

    虽然人很多，但放眼望去，一个二个，都是飘然出尘的仙人，平日里想的都是修仙问道，哪里懂什么厨房里的三四琐事。而且，范无病下厨，又不兴仙厨那一套，使的都是煎炸烹炒的油烟事，便让这些个仙气飘飘的仙人们更不适应了。

    他们想来帮忙打下手，范无病还觉得他们碍事了，全都给赶走了，只留下個以前在永仙宗帮他打过下手的罗清尧。

    一边备菜，罗清尧一边傻笑，

    “嘿……嘿嘿，果然还得是我啊。”

    范无病说，“给我帮厨这块儿，你只能排第四。”

    “哦？谷兰师姐跟蔓儿能排我前面，但还有谁？”

    “小忘。”范无病说，“在我心里，他才是第一啊。天生的帮厨小能手。而且，他跟你们都不一样，只有他是真正享受帮厨的。”

    “诶……我也很享受啊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享受帮厨，你只是喜欢跟我待在一起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嘿嘿，好像是哦。”罗清尧憨笑一声。

    范无病望了望旁边堆成小山的食材，“别傻笑了，赶紧的，要不然晚上吃不着年夜饭了！几十号人等着呢！”

    这次团年的规模可真不小，不止是范家本家人，还有其他亲朋好友，意义非凡。按照关心那边的说法，文心天想拿这次团年搞搞文化宣传的。已经有一堆文道大手子提好笔，准备撰文了。

    罗清尧嘟囔道，“是师兄你对食材的处理要求太高了嘛，还不让我动用太多修为。”

    “都跟你说了，修为使用过多，会导致食材沾染不必要的气机，影响口感！”

    “哎，其实影响很小啦，他们尝不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范无病瞪道，“不行！能做到最好，干嘛不做到最好！”

    罗清尧瘪了瘪嘴，“可恶的完美主义者。”

    但没办法，范无病在其他方面很包容，但在美食上是真的要求严苛，必须做到最好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，罗清尧十根手指都在发抖，哭诉道，

    “师兄，要不然还是让大家一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“可别，那些家伙十指不沾阳春水，进来只会捣乱。”

    “哟，说谁十指不沾阳春水呢。”姜染站在厨房门口，笑呵呵地问。

    罗清尧眼巴巴地说，“姜jiejie，好jiejie，快来帮帮我吧。师兄他实在是太严格了。”

    姜染双手一摊，“我也想啊，但没办法，你师兄他嫌弃我手笨。”

    范无病翻了个白眼，“事实而已。你堂堂一国公主，哪做得来这种事，还是好好歇着等人来伺候吧。”

    姜染笑道，“你这是偏见。谁说公主就做不好这种事呢？”

    “不然呢？”

    “那，这位公主呢？”姜染伸手往旁边轻轻一拉，伏蔓蔓如流云挽袖般映入众人眼帘。

    她好似那从林中逃出的小鹿，羞怯地轻语，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也来帮忙吧。”

    四下皆静，无人先言，都在等待着。

    范无病呆愣了好一会儿，才笑着说，

    “好啊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华灯初上，范家大院处处飘红。

    亲朋好友齐聚一堂，无身份之别，无修为之差。来到这里的，既有文心天明祖这种大人物，也有沧浪国仙道司成员秦仪这种修仙界里的小人物。但他们在这小兰苑里，并无区别，都是范无病的朋友。

    正宴开始前，众人围着篝火聚在一起分享奇闻轶事，撇去了飘然出尘的仙气。这在修仙界，是非常难得的。但众人也都明白，他们之所以会如此这般聚在一起，是因为正在后厨忙碌的范无病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他，那他们中许多人大概一生都不会产生什么交集。

    也是因为有他，才有了这份难得的妙趣。这亦是闭关苦修永远无法体会到的一种“道”。

    姜染和姒九幽挨在一起。

    看到符茗一脸恹恹，姜染笑问，

    “小九不喜欢这种氛围吗？”

    姒九幽仰起头嘀咕道，“大家庭固然热闹，但我更想要小家庭。”

    姜染说，“你想要的小家庭里，只有你和无病吧。”

    姒九幽没有否认。

    姜染轻声说，“小九，你很清楚，这是不可能的。伱所谓的小家庭，是一座监牢。”

    姒九幽默不作语。她的眼中，篝火焰色摇曳，冷淡的脸庞与在场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。她不与其他人言语，其他人也难以越过她身边那难以靠近的气氛。

    姜染问，“小九，你到底要做姒九幽，还是符茗呢？”

    姒九幽抬起头看着姜染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
    姜染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姒九幽问，“姒九幽是个怎样的人，符茗又是个怎样的人？”

    姜染回答，“姒九幽是个无趣的人，符茗是个有趣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哪怕我无趣，你也还是要与我做朋友？”

    姜染笑道，“因为我以前也是个无趣的人。这算臭味相投。”

    姒九幽睫毛微微颤抖，“没见过有人这么说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姜染伸手轻轻盖住姒九幽的手背，“小九，你必须要对你的未来做出选择了。不要再活在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姒九幽没有回应，发呆地看着篝火对面的百里邀月和衔蝉。她们俩正在玩翻花绳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她嘴角浮现出无意识的弧度。

    姜染见此，稍稍眯起眼睛，目光变得更加柔和了。

    另一边，裴微意正在接受来自范启的“审视”。裴微意常年在外，这还是第一次跟未来的公公面对面。这个曾经的冷面判官，现在的阴阳家司命，有着顶尖的修为和海量的阅历，但在范启这个“修仙界小年轻”面前，竟然紧张得像是被私塾先生抽背的学生一样，正襟危坐，脖子绷紧。

    按照年龄算，她可比范启大多了。这是一万多岁跟一百多岁的差距。

    但真要嫁进范家的话，那范启就是不折不扣的公公。

    这便让她拿捏不好尺度，既怕被认为不尊重人，又怕表现得太过唯诺怯弱，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。

    “真的好难啊……”裴微意向姜染投去求助的目光。

    姜染对她微微一笑，表示这是她必须得亲自面对的一关。

    其实范启也有些汗流浃背。他当年对范无病说，莫乱来，莫辜负……哪曾想，那小子倒真的一个不落，领这么多姑娘进家门，身份和本事还个顶个的豪横。他这个当爹的，很有压力啊。倒真想撂挑子不干了，由着那小子自己折腾，爱娶几个娶几个。

    但他还没被修仙界的“薄情寡义”浸染太深，传统伦理观念里的家庭责任还“束缚”着他。

    他绞尽脑汁，问了个无关身份、年龄、修为等可能会让气氛尴尬的问题，

    “裴……裴姑娘是怎么认识我家那混小子的？”

    裴微意呆愣了片刻后，难为情地说，

    “范伯父叫我微意就好了。我跟无病……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    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。总不能说一开始是范无病“魅惑诓骗”了她吧。那说出来多难听啊。

    她支支吾吾地说，

    “就是在上景的时候，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认识了……然后相处着相处着，就……”

    范启说，“哦，日久生情。”

    裴微意更尴尬了。接触过地球文化的她，对这个词有点敏感。因为她跟范无病之间的关系，真的是日久生情。她不禁觉得，自己可真是个下流的女人。

    见她这般神情，范启心里直呼糟糕，是不是自己哪里说错话了？！

    他连忙补救道，

    “我这人没什么见识。无病那孩子心意通达天地了，但仍然很在乎这个家庭，方方面面都很尊重我的意见。但我其实没多少意见，因为他，还有你们都已经足够优秀，早已是我无法理解的程度。作为父亲，我对你们，唯有祝愿。也无论你们会经历，遭遇什么困难，我始终都会站在你们身后，坚定地支持你们。”

    裴微意紧张的心情，因为这番话缓释了很多。

    她微笑道，

    “我来之前，很担心伯父对我的看法。但大家鼓励我说，伯父很善解人意，是一位通情达理，非常负责的父亲。她们说得一点都不假呢……我这一生，几乎没有感受过来自亲人的温情，多谢伯父让我感受到了。我想，作为一个阴阳家司命，我对生命的意义有了更多的认识与理解。”

    “这话说得真好呢。今天很幸运嘛，能看到这么可爱的小裴。”姜染传音道。

    裴微意尴尬地说，“前辈不要偷听嘛。”她不禁问，“前辈难道只会用‘可爱’来形容人吗？”

    姜染笑答，“因为大家在我眼里就是可爱的啊。”

    “无病呢？”

    “他是最可爱的。”

    这时，

    大忘真君兴高采烈地从后厨冲过来，满脸通红，激动地喊道，

    “开饭咯！”

    从这位永恒海最强者之一身上流露的纯良之情，具有某种强大的感染力，所有人的心情，都因为他变得无比跃动。

    今夜，是范无病的竭诚之作，亦是所有人忘我投入的盛宴。

    美食，华灯，良人，共同构筑了这良辰美景好时光。

    热闹不止属于范家大院，也是属于启明境、永仙宗、小南洲，乃至整个天下的。

    在文心天的鼓励下，这片天下，都在过除夕。

    夜半钟声过，宴席结束，众人去到坊市上游玩。

    万家灯火璀璨，辞旧迎新的焰火，在夜空中绽放，点亮了天下。恍惚之间，好似看见春来到。一种若有若无的“韵律”在无声地唱响，好似天地也在一同欢庆。

    范无病感受到这种韵律后，释然一笑，对姜染说，

    “成功了，天下祛魅归元。”

    姜染笑道，“你啊，就是喜欢一个人悄悄干大事。我就说呢，怎么突然说要团年。”

    范无病轻快地说，“家中小事，天下大事，一样重要。”

    这个夜晚过后，此番天地，才算是真正告别过去，走向了没有结局的未来。那天地唱响的韵律，亦是自由之歌。

    范无病左右张望，“她们几个呢？”

    姜染说，“清尧带着她们去玄宫星域那个飞旋温泉玩了。”

    范无病嘀咕道，“笨蛋师妹，都不知道叫我一声。我也想泡温泉啊！”

    “你在嘀咕什么？”姜染笑问。

    范无病大声道，“没什么！话说，你不去吗？”

    姜染说，“小九不愿意去呢。我留下陪陪她。”

    “师姐？”范无病紧张起来，“她还好吗？”

    姜染温和地说，“你今天就好好玩吧。小九就交给我了。虽然你才是她最在乎的人，但不是我自夸，她那种麻烦的性格，只有我能应付。”

    范无病想要反驳，但找不到反驳的点，有些泄气。

    姜染眨了眨眼，“那我就去陪她咯。你好好玩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她身形敛没。

    范无病四下一望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，但没有一个跟他搭伴儿。大家都三三两两约好了找地方玩。

    他小声抱怨道，“什么啊，明明我才是今晚的主角，怎么反而是我落单了啊。笨蛋师妹，去玩也不知道把我带上。还有叶一贤那几个家伙，都不来找我喝酒。”

    他只得百无聊赖地在坊市上闲逛。

    却在某一刻，忽然听到有人对他说话，

    “有个人看起来落单了呢。”

    范无病惊喜地扭头看去，

    “蔓儿！”

    伏蔓蔓站在一盏凤形春灯下，亭亭玉立，明眸善睐，每一根青丝都与灯光辉映。天地便独她一人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范无病迎上去，将她拥入怀中。

    感受着他用力的拥抱，伏蔓蔓抚着他的背喃语：

    “你果然是个怕寂寞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感受过太多孤独了，但我从不愿意习惯孤独。”范无病松开她问，“你没有跟清尧她们一起去泡温泉吗？”

    伏蔓蔓小声说，“看看烟花也不错。”

    范无病顿时反应过来，这是特意给他们两个腾出独处的时间。

    他不禁嘀咕道，“笨蛋师妹，还挺聪明的嘛。”

    “真热闹啊。”伏蔓蔓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焰火，“听说会一直放到鸡鸣之时。”

    范无病问，“要不然，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欣赏？”

    伏蔓蔓手指捻动着衣摆，“都听你的。”

    范无病走在前面，伏蔓蔓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后头。

    她盯着范无病摆动的右手，不知在想什么，竟有些走神。

    忽然，范无病停了下来，她一下子撞在了范无病的背上。

    “怎……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范无病稍稍回头，眼睛却看着别处。他声音不太清晰，

    “要，要牵手吗？”

    他将右手伸了过去。

    伏蔓蔓像是被猜到了心思，有些脸红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两份温热彼此相融。

    范无病所感受到的是纤细与柔软。

    伏蔓蔓所感受到的是温暖与宽厚。

    他们的手从掌心相握渐渐变作十指相扣。伏蔓蔓脸上的羞红色却越来越淡，取而代之的是眼中升起迷蒙的雾气。

    四周越来越安静。

    待到伏蔓蔓回过神来时，他们已经登上了一座无人的高楼，正站在露台上。

    无人的高楼是从哪里来的，无需去思考。

    伏蔓蔓知道，良辰不可辜负，美景切勿错过。她不再逃避，甚至主动去挑战自己心里最大的恐惧。她如此想着，今天无法接受失去范无病的日子，那就紧紧握住他的手，用自己拥有的一切，换来再无可能失去他的未来。

    范无病已感受到了她的心情。

    这反而令他害羞起来，忍不住去想，自己明明经历过许多回了，怎地突然像个纯情不更人事的少年郎了呢？他无不发现，自己竟真有一种回到了十四岁那般青葱的时候。

    他羞于自己的变化，支支吾吾地说，

    “今天天气真好啊，那么多焰火，也挡不住星空的光芒。”

    伏蔓蔓问，“星星好看吗？”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有我好看吗？”

    范无病扭头看着伏蔓蔓。她不施粉黛，却美得惊心动魄。这份美丽，超越了华丽的装束与精致的面容，是对恋爱的最好诠释，唤醒了范无病最初的心动。

    他想起来了，自己这新的一生，第一次心动，是交给伏蔓蔓的。

    最初的心动，却在最后才得到了答复。

    范无病笑着回答，“你最好看。”

    朴素，没有任何修饰与装裱的言语，对伏蔓蔓来说，是最好的回答。

    她渴求着范无病最为单纯的情感。

    这便是她想要的无可替代。

    踮起脚尖，轻捧双脸，闭上双眼……伏蔓蔓吐露自己的爱意。

    小鹿终于回归了森林的怀抱。

    星河高悬，焰火璀璨。

    远处的一座塔楼上，吕良坐在栏杆上，微笑着仰望夜空，轻声喃语，

    “人间无趣，唯有你们光彩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