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4.进化

    他整个人压在凌壹身上，有呕吐反应，但只喷了些腐臭血点出来，凌壹身上一震，觉得头晕目眩。

    身旁杨回焦急喊“虹姨”，三四个人冲出来，七手八脚将杨毅弄回了二楼床上。

    凌壹跟着上楼，呆呆站立在床侧，直到佣人递了套衣服，说是先换一身。

    凌壹点头接过，看“虹姨”在配比注射用的药水，杨回坐在床边握着杨毅一只手，杨毅躺卧在床，好像.....撑不久了。

    他一头雾水，拿着衣服往旁边洗手间换过，关着门在里面谷歌了一下胰腺癌相关症状。

    癌症之王，预后极差，晚期有剧烈的疼痛感，难怪来的时候听到说“止痛药越吃越多”。

    凌壹拿着脏衣服出门，佣人等着接了过去，走到床边，杨回还坐着，没人说话，也没喊别的医生来。

    凌壹忍不住，轻道：“这不...再找人看看？”

    杨回挥手示意他出去，凌壹转身要走，床上杨毅睁开一半眼皮喊：“凌....凌...”

    估摸着是喊他，人到了这份上，凌壹停脚看了眼杨回，没见她反对，这才弯腰凑上去。

    杨毅还能认出他，咧嘴笑道：“错了错了..不是那个人，是个....随机数，人...是咱们，人是个随机数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估计花了十分钟才说完，是似而非，颠来倒去，凌壹努力辨别着其中信息，杨毅还要说什么，杨回低低呵斥了句：“滚。”

    凌壹摊手，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了门外，他与人非亲非故，根本撑不得这场面，早就想站远点。

    怪的是这老头都这样了，那会还能跑两步，不得不说人体真是神奇至斯。

    回到自己房间，继续抱着书啃，不知是不是时差导致的，十一点多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    楼下隐约有车辆喇叭声响，凌壹掏出防噪音耳机，闲着也是闲着，详细查了下胰腺癌这玩意儿。

    网上的资料，这个病到了晚期，基本就是等死了，无论是手术还是化疗都无力回天。

    而临死之前的表象症状就是剧痛，消瘦。从杨毅身上看不出太大的疼痛感，应该是杨家用的止痛药非常好。

    但是杨毅瘦到..且不说面相如何，晚间在院子里那一扑，整个人压凌壹身上，能切实的感受到，还不如一个儿童体重。

    就这个状态，肯定是没剩几天了。

    别人家的事，轮不到他来参合多少，只是胰腺癌之所以难治，是因为这个病初期隐匿性高，往往察觉出来的时候，已经是晚期。

    但杨家这个经济状况，私人医生至少一月一体检，没理由拖到晚期才发现，怎么会到了现在这个地步？

    迷迷糊糊不知是啥时候睡着的，一觉睡醒，外头已经大亮，凌壹翻身爬起，洗漱下楼后，几个佣人来往在忙，没看见杨回。

    他以为人没起，发了条微信问：你在哪儿，杨老先生还好吧。

    杨回：昏迷中，我去接个人。

    凌壹看着屏幕框，不知道说点啥，随后往厨房找了些吃的，继续往自己房间蹲着。

    上午十点过一些，杨回的消息：我们回到了，你到楼下客厅来，我二叔在。

    凌壹赶忙扣上电脑，跟着下楼往会客处去，虹姨跟两个佣人正往里送茶水，托盘上放了七八份。

    凌壹第一反应是里头人多，步子顿了顿，尽量平复心情才往里。

    果然除了杨回和那个姓黄的，还有七八个陌生人分坐在四方沙发上，有老有年轻的，另有俩女的。

    他慢慢走过去，还没想好如何打招呼，虹姨放下水往外走，看到人，笑道：“咦，凌壹也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她知道名字的，昨晚帮着抱杨毅的时候问过。众人目光齐齐看过来，只有杨回没抬头。

    凌壹上前稍稍弯腰道：“诸位好，我是Genesis员工，凌壹，跟着杨..总过来的。”

    于是目光又看到杨回身上去，杨回手肘撑在膝盖上，支着额头道：“是，有点事情想跟爷爷商量。”

    居然没人说“人都这样了，还商量啥事”，反有个老年男子问：“这样，那商量出结果了吗？”

    其中一个女的笑着调侃：“这不是婚事吧...那可太急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，是公司的事，没个结果，跟二叔说一样的。”杨回丢了手，总算抬头，转脸向其中一个中年男子道：“二叔，有空你们聊。”

    又转向凌壹道：“他是我二叔，有什么事你问他，好了，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那老年男子不满“诶”了一声，劝着杨回道：“怎么这么说话，来者是客。”

    “随便，怎样都行，不然你们让个上座给他。”杨回无所谓道。

    凌壹忙识趣道：“诸位家事，我不该在这，等有空，再跟..”他看向那个所谓的“二叔”，“再跟您求教。”

    说着赶紧退出了房门，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烧，地位不均等的时候，普通人骨子里那种局促，完全不受控制。

    他以为杨回喊自己下来是议事，没想到仅仅是打个照面，虽说这个节骨眼上，议事不合时宜，但她这举动，无异于招之则来挥之则去。

    杨毅死在当日晚间，丧事来的简单甚至有些潦草，就在镇上火化，两日后一盒骨灰埋到了他看毛毛虫的林子里，无坟无碑。

    镇上有些邻居一起来送葬，凌壹也混在其间，没听谁哭，只有那个叫“虹姨”的添了些许哽咽。

    神父的悼词里，杨毅是三年前来的这地儿，买了套房子，一直住着，为人随和善良，最大的爱好就是给镇上捐款。

    没听出任何有用信息，人死的这么快，叫凌壹措手不及，他的推荐信还没个着落。

    这话说来缺德，生老病死，人间惨事，但是非要对着个才认识一两天的人哭，普通人也办不到啊。

    葬礼结束，跟着回到杨家房子里，旁的人该收拾收拾，该喝茶喝茶，凌壹无所适从，瞅着空挡拉着“虹姨”掰扯了两句。

    勉强知道了些，杨毅以前是生物学老师，小有名气，前半辈子如何不提了，反正年迈的时候，查出了胰腺问题。

    和他所想差不多，私人医生早早发现了不对，问题在于，从一开始的疗养到后面开刀，皆没能遏制住病情。

    反反复复十来年，最后到了晚期，杨毅自己不让治了，只大把大把的吃止痛药。

    三年前的某一天，不知为什么拿出一纸地图，交代一定要来这居住，小辈拗不过他，在这办了产业。

    虹姨平和叹气道：“老先生最后几年只去林子里观察毛虫，别的什么也不干了，更不让家里人来，说是死了也不让人来。

    还好。”她有些感谢凌壹，“你这是凑巧了，妞妞在他身边陪着，多好。”

    直觉这女的和杨毅关系有点不普通，凌壹不愿多想，笑笑离开回了自己房。

    联想到前几日在林子里跟杨毅的对话，他忽然能理解杨毅为什么不让杨回等人陪在身边。

    那老头，真的固执的认为，人跟毛毛虫一样，他在即将死亡的最后时间里，把自己困在了一个循环里。

    他看了太多绝望地死亡，所以不愿意让别人看？

    土豪家族的爱恨情仇，电视剧里是怎么演的？杨回真就不回来？这些问题都不如眼前事来的重要。

    看在杨毅的面子，杨回的二叔主动找到凌壹，说要去湖边聊聊，“只能一个小时，我们还有别的安排。”他道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凌壹拉开电源线，要将电脑带上。

    “别，咱们就随便聊聊，真有意向，你回去发电子档也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两人走出院外，沿着车道往左，走向湖边一片草坪，男子率先开口道：“我姓杨，杨晟。

    妞妞是我大伯家的独生女，性子养坏了，她没告知我缘由，你方便说的简短点吗？”

    “我有点奇怪，为什么你们会看中我？”

    “你的简历是我批的，我们觉得你对用户数据的业务创新有很独到的见解，相信你会给平台带来更深的价值。

    Genesis在全球都有研究机构，我们会留意各行各业的年轻人才储备，将他招纳到公司旗下，你只是问这个吗？”

    “方便问一下，在哪看到的简历吗？我毕业走的校招，没有在互联网上留下任何求职信息。”

    杨晟稍有愣神，但他走在前头，背对着凌壹，凌壹看不到表情。

    “具体我不太清楚，简历是底下人筛选过后给我的，你在美鲜的工作履历很好看。”杨晟道。

    “你们是什么时候决定要挖我的？”

    “大概是一个月前吧。”

    “杨回说，公司目前没有考虑市场业务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暂时没有的，主要原因在于技术成熟度还不够。你应该已经入职了，是在华夏地区对吗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应该试用过机器，那种东西，是无法面向普通用户的，当然就没有业务需求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觉得，”凌壹顿了顿：“我目前应该做些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不好意思，我不管具体人员，所以不知道你的工作细则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凌壹将自己的“思想提取”概念大致说了一遍，“我想往这个方向走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听起来跟我们研究方向有些重合度。”杨晟道：“但是你考虑过技术局限吗，有没有从可行度去分析下如何实现。

    不仅仅是生物内容，还有观察仪器，记录设备之类的，具我所知，目前都达不到需要的水平，

    而且我不太明白，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，是希望在公司的职位高一点，还是出于别的原因。

    你已经工作一年了，应该知道，越级汇报没有意义的，一个新人，贸然谈什么业务方向，是不是有点..好笑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以合作者的身份参与到其中来，希望可以跟你们分享技术成果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。”杨晟笑道：“这个恐怕不行啊，我们的研究机构负责人基本都是业界专家。

    我承认，你..在某些方面异于常人，但是在没有自身成果的前提下，我们...”他话锋一转，回转身来看着凌壹戏谑问：“这是妞妞的意思吗？”

    凌壹挑眉，笑笑看往湖里，一只大鸭子领着七八子小鸭子排成一条线，正懒懒划破翠色水面。

    杨家几个年长的一点的说话都很和气，这个杨晟也不例外，但那种上位者的鄙夷依然无时无刻不在往外冒。

    应该说他不单单是鄙夷凌壹，顺便还在鄙夷杨回。他看凌壹手段恶劣，入职一周拐人女儿，看杨回脑子奇缺，勾搭几天带男的见爷爷。

    大抵是这种老东西眼里，平等的鄙夷着每一个小东西。

    凌壹道：“不是，你别多心，跟她没关系，我也不会跟她有关系。

    我只是对相关技术感兴趣，我知道我现在的水平不足以和Genesis谈合作。我只想从Genesis借个名义，去和能用到的技术方谈仪器需求。

    就算我是Genesis普普通通一个员工吧，工作总是要有个晋升标准的，杨回什么都没告诉我。

    至少我要问一下，什么样的贡献，我才能走到决策层去。”

    他那个计划本来就很大而泛，相当多的概念需要公式图片来说明，单凭讲解，很难描述....

    杨晟明显兴趣缺缺，凌壹放弃再往下讲，直接道：“我要做到什么样，才有资格和你谈合作？”

    “哈哈。”杨晟抬手看了眼腕表，手指点着腕表笑道：“你看，你节约了二十七分钟。

    如果我没记错的地方，你的那个研究所，是在做草莓。

    你不是在考虑市场和业务吗？你把那个草莓卖出去，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。

    你需要的一切资源，都可以借用Genesis的名义去协商，稳定用户在全球超过五千万，你就可以和我谈合作。

    没有时间限制，但是我只跟第一个做到的人合作，怎么样。”

    “好，我需要一些启动资金。”

    杨晟伸手在凌壹右肩上拍了拍，笑道：“年轻人真有气魄，想的也很大胆。我实话实说，Genesis不是我的。

    我只是，里面一个参与者，这个项目，很多人参与。你这样的，原本没有机会，看在我大伯的份上，我给你这个机会。

    你觉得，我们在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们在进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