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送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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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生有命，万物有灵。 只要能自我思考，有属于自己的意识，一切心思便都逃不过“谛听魔决”的辨认。 世上只有两种凡人可以无视谛听魔决，一种是死人，一种是傻子。 “傻子吗...” 顾绛绛默默打量着那位青衣公子。 只见他正用手指绕着桌布上的线头，一圈一圈又一圈，直到桌布明显缺了一块，他才端正坐好，假装无事发生。 有点蠢，但不太像傻子。 而且哪怕是心智有缺之人，在谛听魔决的辨认中也会有只言片语，只是无法形成完整的意识。 可是刚才... 顾绛绛抿了抿嘴，对着那位年轻青衣再次动用了“谛听魔决”。 【#￥%！@#……%……%】 对，就是这样... 不似被魔功失败而反馈的“空无”，也不似遇到傻子时乱七八糟的想法。 这就是一种混乱且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念头... ‘而且...’ 顾绛绛脸色忽然一阵苍白，如同被强悍大修反噬了她的心灵，体内灵力也顿时翻涌不息。 矮壮青衣似有所觉的瞥来一眼，翘着兰花指挠了挠脑壳，有点不明白自家师妹为何发个呆还能走火入魔。 随后他又看了看萧季季，只见离山真传根本没注意那抹灵力波动，仍把脑袋埋在大jiejie怀里，顿时松了一口气。 “只是凡人而已...为何会遭到反噬？” 顾绛绛皱眉打量着身旁青衣公子，心里有了种种猜测，但又被她一一否定。 便在这时，她看见对方忽然起身，和同僚说声要去方便，然后径直走出了雅间。 小侍女思索片刻，便也径默默跟了过去，完全没在意自家师兄妩媚而诧异的眼神。 到了廊厅，一阵嘈杂便扑面而来。 此时恰逢花魁上台献艺，台下诸多宾客轰然叫好，那姿色不俗的花魁自然也娇笑连连。 没人在意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侍女，顾绛绛自然也不会在意他们，目光直勾勾的望着不远处那抹青衣背影，神色略显复杂。 她从来都不相信人心，也对人性深感恐惧，若非如此，她也不会好不容易拜得天魔神之后，选了“谛听魔决”这门鸡肋功法。 哪怕在她心里，这个世界从此变得彻底肮脏，她也不想再被人欺骗了。 如同幼年被至亲抛弃时那样... 正因如此，她想好好观察一下那个凡人...不，能在谛听魔决之下有此等异象，他根本就不是普通凡人。 她想知道他的来历，想了解他在无双城的目的，想知道他隐藏的秘密。 她很怕这世上还有和他一样的人，许多人。 而无论能不能得到答案，无论未来他们会不会有交集，她都会杀了他。 这个世界，本来就不该有欺骗的。 于是顾绛绛便一路默默跟随着，将那青衣公子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。 她看见他遇到了一個衣衫褴褛的男孩，似乎是某个风尘女子的孩子，常年在这里贩卖各种瓜果。 男孩脸上脏兮兮的，身子也脏兮兮的，还因为没小心路，和那青衣公子撞了个满怀。 ‘应该会踹他一脚或者厉声斥责吧...’小侍女默默想道。 但那九龙青衣却只是笑呵呵的摸了摸男孩脑袋，还买了一颗苹果，咔嚓咬了一口，明明脸都酸的变形了，他还是朝男孩竖起大拇指。 接着又在果篮里一阵翻找，得知没有青橘之后，似乎很失望的撇了撇嘴。 临走前还对着男孩握拳朝下甩了甩胳膊，嘴里喊了声“奥利给”。 一个莫名其妙的动作，一个莫名其妙的呐喊，笑得却很灿烂。 那男孩似乎也被感染了，一步三回头的望着，最后扑到娘亲怀里，炫耀似的拿出一串铜钱。 他娘亲也一脸讶然，因为这串铜钱已足够买许许多多的苹果。 ‘故作好人...’小侍女不屑冷哼。 她接着看见那青衣公子停在一个雅间门外，里面正传来阵阵呻吟，他脸色莫名变得有些严肃，一只手放在腰后，一只脚也抬了起来。 似乎想要破门而入？ 但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，悻悻然挠了挠脑袋，最后念叨着什么“职业病”之类的话默默离开了。 ‘莫名其妙...’小侍女摇了摇头。 但她很快发现不止是自己在盯着他，有个风尘女子似乎也瞄了那凡人很久，既馋他姿色，又馋他青衣身份，于是再也没忍住，扭着腰肢晃荡过来，等快靠近时，忽然“哎哟”一声，直接往他身上扑去。 明晃晃的白兔呼之欲出，而那青衣也退后了一大步。 “......” 风尘女扑通一下摔倒在地，顾绛绛扑哧一笑扭开脑袋。 她分明瞧见那风尘女子脸上的不可思议，也瞧出了青衣公子眼神里的惊恐。 他甚至还用脚尖碰了碰女子的手，警惕道：“你该不会在碰瓷吧？” 风尘女子最终还是满脸怨气的走了，而青衣公子仿佛这才反应过来，自己也无奈笑了笑。 于是他就这样一路默默走上阁楼，左右看了看，最后拐进了一个暗房之中。 顾绛绛微蹙着眉头，轻轻叹了口气。 观察的时间太短，根本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。 小侍女犹豫了片刻，就在她决定继续跟上去之时，忽然听见那间暗房传来一声“我靠”的惊呼。 虽距离很远，但瞒不过五境修士的耳力。 而在那声惊呼之后，暗房里便久久没再传来动静。 顾绛绛先是一愣，接着脸色微变。 她忽然想起，汇贤雅叙前段日子刚买了一只妖兽，本想做为杂技表演的噱头，但没想妖兽送来了，驯妖师却死在了半路上。 那妖兽乃一只成年的三目青狼，体型硕大，野性难驯，众人无奈只好将它关了起来。 而关它的位置恰好是阁楼上的那间暗房，或许是下人喂完食忘记锁门，竟被那九龙青衣直接闯了进去。 即便青狼有锁链困住，但若不小心靠近... 顾绛绛眨了眨眼，这家伙不会已经死了吧？ 这么...突然的吗？ 小侍女来不及多想，提着裙摆就快步跑了过去，还没等她走进那扇门，便听到了一阵“嘬嘬嘬”的声音。 断断续续的，还有微不可闻的呜咽声，让小侍女不由联想到妖兽抱着骨头吮吸的画面。 她不由抿了抿嘴，眼里闪过一丝失望。 虽然那青衣迟早都要死在她手中，可其身上的秘密尚未得知，若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，那未免也太让人郁闷了。 罢了，来都来了，正好检查一下尸身吧。 顾绛绛这样想着，一脚迈进了门里。随后她便小嘴微张，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。 那只连巅峰境武者都会感到棘手的三目青狼，此刻眼神不见丝毫暴戾，反而三只眼都眯成了一条缝，舌头吐的老长，身后尾巴摇的都快起风了。 而那应该已成碎rou残渣的九龙青衣，正笑眯眯地蹲在青狼旁边，一只手快速sao动着它的下巴，嘴里还不断发出“嘬嘬嘬”的声音。 见有生人闯进，一狼一人都望了过来，前者更是一阵龇牙咧嘴，目光不善的盯着这个第三者。 “梆~”青衣公子拍了它一巴掌，力度刚刚好，懵逼不伤脑。 青狼呜咽一声，委屈巴巴回头望了一眼，随后又在一阵“嘬嘬嘬”声中忘记了所有烦恼。 “......” 嘬嘬嘬，嘬你个头啊嘬！ 小侍女翻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白眼，心里却有些不可思议。 妖兽虽实力低微，但生来便有一副傲骨，除了驯妖一族，凡人根本无法让其服从。 莫非他根本就是个妖族？ 也不对... 妖兽见到妖族只会感到血脉被压制的畏惧，绝不会如此亲昵。 这家伙...到底是什么人？ “是你啊...”那青衣公子仿佛现在才把小侍女认出来，朝她点了点头，指着身旁解释道：“我本来只想找个地方待会儿，没想到你们还养宠物。” “宠物吗...” 顾绛绛觉得这家伙似乎在人前显圣，耳朵下意识动了动，才想起自己根本听不出他的心思。 “哦，可能对我来说是的...” 沈河又说了一句让小侍女以为人前显圣的话，却不知他只是在说事实。 落落的那只巨猫妖兽好像本来就很乖，但在城主府的那只蛟兽，脾气则明显没那么好了，可它对沈河的态度却与旁人大相径庭。 还有眼前这只三目青狼也是，沈河进门之后还未如何动作，这货便像二哈一样翻开了肚皮，让他都不好意思不上前撸一下。 那枚潜藏于体内的妖丹，还有蛰伏起来的妖气，似乎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变化。 凡人和修士都无法察觉，但或许在妖兽看来，自己则成了特殊存在。 这...或许就是“人&妖”的特殊之处吧... 沈河摇了摇头不再多想，随即看向小侍女：“是他们让你来喊我吗？” “奴家本就是要伺候公子的，若怠慢了您，mama就要骂人了。” 小侍女很委屈的撇着嘴，虽姿色平平无奇，但也让人心生怜惜。 沈河不置可否的“嗯”了一声，见她一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样子，犹豫片刻，便也起身走出门外。 “倒是挺细心的...” 顾绛绛心里哼了一声，默默地转身锁门，顺便冷冷瞥了那妖兽一眼。 三目青狼本在依依不舍的哀嚎，可当五境修士的威压降临其身，它便立刻爬伏下来，比先前还要乖巧几分。 沈河自然毫无所觉，他一时半会还不太想回去，索性便趴在阑干上，居高临下的看着场间风景。 顾绛绛嘴巴动了动，想主动聊些什么，却也不知如何开口。 往常她若想获得别人好感，都会先用谛听魔决看破对方心思，再顺着话题慢慢聊下去。 无论对方有怎样的城府或是目的，在她这儿总是一览无余。 ‘真不习惯啊...’ 小侍女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，却见那青衣公子眼睛一亮：“要摔了！” 她尚未反应过来，却听见楼下一阵喧哗，竟是花魁在台上跳舞时不小心摔了一跤，惹来众人齐声哄笑。 “公子怎么会...” “害，她裙子那么长，迈的步子又那么大，不摔就怪了。” 沈河随口解释一声，接着又往下努了努嘴：“说不定她马上还得摔一下。” 话音刚落，花魁小jiejie果然再次扑倒，起身时仍一脸茫然。 台下的笑声顿时更大了。 顾绛绛此时也微微翘起嘴角：“公子也懂舞蹈吗？” “嘁，谁不懂啊~”沈河不屑冷哼。 顾绛绛见他一脸自信，以为他真的略懂一些，却看见这家伙左右手各竖起兰花指，在胸前同步画着圈圈，屁股也跟着一扭一扭，模样十分滑稽。 她自然不知这是沈河在前世某西游电影里学来的，却还是没忍住笑意，如银铃般的悦耳笑声便回荡走廊之中。 其实也没那么好笑啊... 她心里默默想道。 以前那些师兄师弟为了逗她开心，想破脑袋也会弄来各种取悦之法，可她却从未真正的感觉到好笑。 或许是他们还未说出口，自己便明白了他们的心思吧。 她的世界根本没有惊喜，只会越来越无聊而已。 原来...猜不透人心的感觉也挺不错的。 心思落下，顾绛绛忽然发现那九龙青衣正在看着自己，眼神莫名有些奇怪。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，确实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啊...那他这样盯着我作甚？ “你在这里也挺辛苦的吧？”他这样问道。 顾绛绛微微一愣，她没太明白对方的意思，也猜不透他的心思，可却莫名读懂了他的眼神。 ‘他是在同情我...’ 笑话，我需要你这样的凡人同情吗？ 可还没等她说些什么，就见这家伙又转过身去，津津有味地继续看着台上表演。 顾绛绛轻轻咬着嘴唇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 辛苦吗？ 冒充一个小小婢女自然没有任何辛苦。 但除此之外呢... 或许连她自己也没有答案吧。 两人又默默在走廊上待了片刻，直到一阵歌声传来，却是那花魁弹着琵琶，唱着某位才子新作的诗词。 “唔...难道她就是你们这儿最漂亮的？我感觉也一般般嘛...” “虽然容貌不是最出众的，但也算数一数二的了。” 顾绛绛没解释怎样才能当上花魁，反而问道：“公子眼光这么高，莫非你娘子生的极美？” “恕我直言，若轮美貌，在场之人都是...”沈河顿了一下，重新措辞道：“都是无法相比的。” “包括我？”小侍女很吃惊的指了指自己。 沈河没说话，只是用“你长什么样自己心里没点数吗”的眼神望着她。 “......” 顾绛绛一阵沉默。 若有机会... 等我露出真容... 吓死你！ “那公子觉得她的歌艺如何呢？总不会还是不如你家娘子吧？” “我还真没听过我家娘子唱歌...” 沈河实话实说，但下一句就显然是在吹牛了：“而且我承认她唱的很好，却没有洗澡时候的我好。” 顾绛绛眨了眨眼，没听懂这是什么梗，但还是笑吟吟的接话道：“公子会唱歌？不知能否为奴家唱一首呢？” “......” 沈河脸色复杂的望着她，这姑娘好较真啊... 顾绛绛却存心看他笑话似的哀求道：“临别在即，日后不知能否还能与公子相见，不如唱首歌给奴家存个念想吧” “我...” 沈河一阵纠结，眼瞧小侍女神色愈发凄苦，而此时走廊也四下无人，便只好清了清嗓子，心里默默回忆前世歌单。 ‘临别在即...那只有一首神曲《送别》奉上了。’ ‘可是“碧连天”后面是啥来着？’ 顾绛绛一直悄悄观察着他，本来就是想要看他为难，见目的达到，此时心里便一阵偷笑。 可还没等再激将一番，她便忽然感觉体内灵力传来了异样。 原本需要主动施展的“谛听魔决”，在此时竟开始自行运转，一阵悠扬的歌声也同时于心底响起。 【长亭外，古道边，芳草碧连天...】 【晚风拂柳笛声残，夕阳山外山...】 【......】 很古怪的曲子，也很古怪的歌词，更古怪的是，随着这歌声响起，顾绛绛只觉得体内灵力忽然躁动起来。 体内洞天似有嘶吼，方寸灵台亦斥满哀嚎。 那停滞数年的瓶颈，竟在此刻轰然松动！ 若非极力忍耐，她恐怕已原地踏入六境，神魂远游万里。 为什么...？ 顾绛绛有点不可思议。 为何谛听魔决会自行运转？ 为何听不到他的心思，却能听见他心里的歌声...？ 而他的歌声，竟能让我突破瓶颈... “好了，我要开始唱了。” 沈河清着嗓子，忍着羞涩，缓缓开口：“长亭...” “噗！”小侍女直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，她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接着转身就走，眨眼便消失在拐角尽头。 “......” 沈河呆呆傻傻、孤孤单单的站在那儿，神情无比忧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