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跪下

    云伯天这番话让温仪登时安静下来，温家人也是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金蛇郎君武功奇高，杀了温家四十人，还有其他门派高手。可这二十年来，却没人知道他手中宝物的来历，即使温仪也是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云伯天深知金蛇郎君这个人所作所为，在不同人眼里，看法不同，根本没有一个共识。

    但于他而言，内心是看不起的。不提别的，就只一点，他骗了何红药。

    哪怕他已经肯定何红药是毒死便宜老子的凶手，以后自然要杀，可也不妨碍他对夏雪宜不当人子的评价。

    因为这世上唯有真心不可负！

    夏雪宜骗了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，不但害得她失去了女人最宝贵的东西，还遭受酷刑，讨饭二十年。

    这也是云伯天对温青青这个无理取闹，刁蛮任性的女子，也有为之赞赏的一点。

    只因她一直对父亲很是尊重，说他是个英雄好汉，但得知他对何红药的所作所为之后，却说若真是这样，我爹爹是真的不好！

    亲生女儿无论是立场还是感情都在夏雪宜一方，能够这样说，那是对夏雪宜最为中肯的评价了。

    不过云伯天也不申说，看向袁承志道：“人无完人，我们都有缺点。

    你们华山派也是一样。

    虽有如你这般谦谦君子，可目中无人，行事狠毒之辈却也不少，你就听听你那些师侄，比如‘八面威风’，‘飞天魔女’之流，这种外号，也是一个名门正派中人该有的？

    只是各人身份不同，立场不同，纵然说的天花乱坠，也不起任何作用。这仇杀之事，也只能凭武功分强弱，辨对错了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听的有些懵，他的师侄一个没见过，也没听过，毕竟师父穆人清不可能将几个徒孙介绍给他，而且云伯天这番道理，他内心也极不认可的。

    对，就是对，错，就是错，又怎能以武功高低来定义呢？

    难道说武功天下第一就可以jianyin掳掠，为所欲为了？袁承志欲要开口。

    云伯天一看他的脸色，就知道他的想法，摆手道：“你也不要死犟，朝堂何尝不是一样？

    就好比原蓟辽督师袁崇焕被崇祯所杀，有人说崇祯自毁长城，有人说他杀的应该。

    那么事实具体如何，其实除了袁督师自己，其他人说的一切都是一家之言，又岂能人人信奉？

    正所谓无心为恶，虽恶不罚；有心为善，虽善不赏，他的做法引起了什么后果，旁人能看到，但他做事的初心除了自己，谁人能知？

    这就导致对于他这人总有不同看法，认为杀的对，和为袁督师鸣不平的，都犹如过江之鲫，

    可这些人说话都不算，能够盖棺定论的，就是如今的崇祯，他说袁崇焕有罪，该死。但若袁督师有后，难道他也会说其父死的应该？

    可他认为父亲死的冤枉，纵然要为之平反，恐怕只有崇祯来做，才更合适。

    其他人哪怕说的再多，在很多人眼里好似狺狺狂吠，你说对不对？”

    袁承志怔了怔，苦笑道：“这话有理。”

    云伯天这样一说，他就懂了。

    父亲在自己眼中是冤枉的，可在崇祯眼里，在很多人眼里却不是！

    那么谁对谁错，恐怕除了父亲，其他都是不足为信的一家之言而已！

    “好！”温方山说道：“既然有理，你没带兵刃，我们直接去练武厅，那里直接交手！”

    温家五老练有五行阵，这是他们压箱底的绝技，不轻易示人，今日却非用不可，只是会客大厅太过狭小，不利施展。而且他们猜测云伯天与温青青乃是一伙的，不摆五行阵，如何能应付云伯天、袁承志两大高手？

    袁承志心中隐隐不安，他自在江中见到云伯天挥索救人，已知这是个极厉害的劲敌，武功之强，决不在自己之下，若与温家五老一路，自己双拳难敌四手，何况身边还有一个安小慧，这是要金子不成，反陷罗网了。

    然而此刻却也不能退缩，丢了师门名声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
    温青青与母亲也一同随行，途中温仪低声对袁承志道：“你带着青青走吧，别跟他们斗，他们温家有个五行阵，厉害的紧，那个云相公也很是厉害，你打不过的！”

    袁承志听到“五行阵”三字，陡然想起《金蛇秘笈》中详述五行阵及其破法的记载，恍然大悟：“原来如此！”

    温方义见几人落后，叫道：“若是怕了，乖乖地跟爷爷们叩三个响头，就放你出去。”

    温方施阴森森地道：“这时候叩头也不成啦。”

    袁承志沉默一下，说道：“请给我一个时辰，我得好好想想。”

    温方义道：“好一个时辰，就一个时辰！”

    袁承志初出江湖，缺乏应变之能，面对五老与云伯天，知道无法力敌，只能好好想一下退敌之策。

    昔日温家邀请大批好手对付夏雪宜，所以《金蛇秘笈》“破敌篇”中不光是有破解五行阵之道，还叙述崆峒、仙都等门派的武功及破法，

    袁承志料想金蛇郎君特意记在秘籍之中，这武功必有过人之处，云伯天也必擅长。

    温家五老与云伯天也都是各有心思，前者希望云、袁相争，自己渔翁得利。

    后者想借机看下袁承志与五老的根底深浅，让自己对战承志能增一分胜算。

    说白了这些都是身系门派荣辱的武林高手，谁也败不起，毕竟温家与云伯天都知道对方嘴上说的好听，可都已经拿对方当敌人了，待会还得有个了断！

    袁承志也不光是金蛇传人，更是华山门徒。

    待走进练武厅，只见是个一座三开间的大厅，打通了成为一个大场子。

    虽然这是白天，家丁也进来点起数十支巨烛，温家男女大都会武艺，听得金蛇郎君的传人到来，都拥到厅上来观看，连小孩子也出来了。

    金蛇郎君昔日前后杀了温家四十人，谁与他不是切骨之恨？

    袁承志在一张椅上坐下，温氏五老各自拿起椅子，排成一个圆圈，将他围在中间，

    云伯天也闭目静坐一旁，默默回思袁承志显露的身法，以及华山派的武功！

    温仪冷笑道：“那天晚上，他们也是五兄弟打他一人。本来他能抵敌得住的，但他喝了‘醉仙蜜’，越打越手足酸软。他们五兄弟有个练好了的‘五行阵’，打起架来，五兄弟就如是一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温方山喝道：“阿仪，你吃里扒外，泄温家的底！”

    袁承志转眼一看，温家弟子均是望着温仪，目光十分不善，说道：“云兄，你是崆峒高徒，但人有失手，倘若你输给在下一招半式，又怎么说？”

    云伯天眼皮不抬：“你说如何？”

    这一次他不会再将话说满了，面对温家五老这种小人，玩玩文字游戏，倒也无伤大雅。但面对袁承志这种至诚君子，再玩这一套，可就太过丢人了。

    袁承志道：“你要是输了，你与金蛇前辈的恩怨一笔勾销，这不消说了。”

    安小慧插嘴道：“还要还我们金子！”

    云伯天微微颔首：“就这么办！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，温青青跟着说道：“此话当真？”

    云伯天双眼一睁道：“我说话一言九鼎。”

    温青青撇了撇嘴，低声道：“你刚才还说要磕头赔罪呢？”

    她声音虽低，云伯天何等耳力，老脸不禁一热。

    温方达突然叫道：“取三千两黄金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一名孙子快步而去。

    云伯天看向袁承志：“那你要是输了呢？”

    袁承志道：“还请示下！”

    云伯天冷冷说道：“你输了，我要你代表金蛇郎君在本派李拙道长灵前磕头谢罪，再将他的武功秘籍焚于灵前。告诉他，崆峒派为他雪耻了！”

    袁承志愣了愣。

    温青青看着云伯天，只觉心中一酸，眼眶登时红了，涩声说道：“姓云的，你，你……”

    云伯天道：“我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温青青叫道：“你欺人太甚！”任她心高气傲，面对这种情况，也是语声哽咽。

    云伯天视而不见，哼了一声，这时一个温家子弟抱着一大包金条，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温方达左手在桌上横扫过去，金包打开，啪啪啪一声响，数十块金条散满了一地，灿然生光，冷笑道：“姓袁的，云世兄拿了你们金条，我温家替他出了，你若是胜了我们，去留随意，这些金子一并送出，若没本事，哼哼！”

    温青青早已看明白，袁承志纵然能赢了云伯天，必会费去很大力气，那时五位爷爷怎能放过他？

    她绝不信世上有人能敌云伯天之后，再胜过五位爷爷，所以对于袁承志的挺身而出，感激之后又深感绝望。

    内心最后的希望与期盼，那也只是云伯天看在两人交情上。不插手此番争斗。

    但如今来看，自己在云伯天眼里真的只是一个仇人之女，没有一点份量，那么自己又何必连累一个义薄云天的至诚君子在这里送了性命！

    想到这儿，温青青一咬牙，跨上一步，拦在袁承志身前，叫道：“云伯天，你不就是要给门派出气吗？由我这金蛇郎君之女，给你跪下岂不是更加合适！”

    说着满面通红，眸子里隐隐泛起泪光，双膝一软，就向云伯天跪倒。